評:
善知識是清浄行為的全部。不能親近善知識的話,經典是善知識的次一選擇。 《卡拉瑪經》有教我們把經典都扔掉嗎?沒有。不要依自己的偏好行事,不要先入為主行事。 「我是誰?」是佛陀不回答的問題,會掉入死衚衕。「非我」不是「我是誰?」這問題的回答。 「與宇宙一體的感覺」是幻覺。相通感與依賴感正是「苦」的來源。 只要你誠實地堅持正確的問題,你一定能獲得有意義的答案。 如何在生活中做出善巧的行為?《中部61經》MN 61,佛陀教七歲的兒子, 第一件要學的事:『即使開玩笑我也將不說謊。』後面對身、語、意完全觀察、浄化。 ===
坦尼沙羅尊者: 經典怎樣幫助禪修?
[簡介]坦尼沙羅比丘(Ven. Thanissaro,1949-),美籍,1971奧柏林學院歷史系畢業,主修歐洲思想史。1975年在泰國出家,跟隨泰國林居傳統大師阿姜放,直至1986年長老去世。自從1993年以來擔任聖地亞哥慈林寺住持。這是一位西方籍僧伽中的傑出行者,也是當代兩位巴利英譯名家之一。以下是尊者在接受《內觀》雜誌雜誌採訪時的有關看法(2000年春季刊選譯)。
原文鏈結:http://www.dharma.org/ij/archives/2000a/thanissaro3.htm
問: 阿姜放把你訓練成了一個行者,但是過去幾年中,你也在從事巴利經典的翻譯與銓釋工作。 你覺得學習經典怎樣能幫助禪修?
答: 在經典中,佛陀提出的都是正確的問題。 大家都知道,我們看事物時帶著個人觀點,因此看見什麼,受這些觀點的影響。但是我們常常沒有意識到,觀點在很大程度上又受個人提問方式的影響。佛陀明智地覺察到,有些問題有善巧,確實把你引向解脫,引向苦的徹底止息; 但另外一些問題卻缺乏善巧: 它們把你引向死衚衕,糾成死結、卡在那裡。經文有助於教你怎樣避免那些缺乏善巧的問題。如果你仔細遵從經典的教導,牢記在心,會發現在禪修和日常生活上,確實會開拓眼界。
問: 在當前的佛學教育上有一股潮流,對歷史經典的重要性不再給予強調。例如有人會說:“難道我們沒有常常聽說,佛陀說不要相信經典和傳統麼?”
答: 可是,他卻沒有說要把經典扔掉。你有沒有注意到,美國佛教就象是傳話遊戲(兒童依次耳語傳話,末了意義大改——譯者注)? 佛法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、從一代老師傳到下一代,直至面目全非? 我有一次收到一張明信片,寄信人用橡皮圖章蓋著:“不要相信任何與你自己的對錯感不一致的東西。 ——佛陀語錄。”那句話似乎是在引用《卡拉瑪經》的一句經文,但是當你切實讀經時,發現上面講的要複雜多了。你不要只因為它來自經典、或傳自你的老師,就相信它。但是也不要只因為它看上去有道理、或者合乎你的偏好,就接受它。你要檢驗它,看看效果怎樣。如果你發現它有害、受智者批評,就停下來。如果它有益、受智者讚揚,就繼續。不過要注意,你不能完全只照自己對事物的領悟行事。要尋找智者,把你的領悟與他們的作對照。那樣你可以確保自己沒有按著先入之見行事。
問: 那麼說,佛經可以作為 kalyana mitta(s),也就是善知識了?
答: 沒有什麼可以代替與一位真正的智者相處,但是經文常可作為下一個選擇,特別在我們這樣一個國家(美國),佛教意義上的智者如此稀少。
問: 你提到經文中把某些問題稱為缺乏善巧。其中有些也許是相當晦澀的哲學問題,沒有人會有興趣。不過你能指出一些與當前禪修者有關的這類問題麼?
答: 一個大問題就是:“我是誰?” 有些佛法書籍告訴我們,禪修的目的是回答這個問題,許多人來禪修,以為那就是禪修的一切。 但是佛經中把它列為不會有結果的問題。
問: 為什麼?
答: (笑)這個問題好。照我看,回答是: 你要什麼樣的經驗才能回答那個問題? 你能想象出一個能夠讓苦止息的回答麼? 你要是不帶著自己是誰的成見,凡事反而容易做得善巧。
問: 非我的學說,是否可以作為佛陀對“我是誰”的回答呢?
答: 不會。佛陀的“什麼是有善巧?”才是他對“我是誰”的回答。自我的認知是否善巧? 在一定程度上,是的。某些地方你需要一種健康、連貫的自我感來擔負起責任,那些地方需要善巧地保持自我。但是到最後,有責任感的行為成了第二天性,你有了更高的敏感度,你看見自我的界定,哪怕是最細微的那類,也是一種妄執、是一個負擔。因此唯一有技巧的做法是捨棄。
問: 有些人說,他們在禪修時得到宇宙同一體的感覺,他們與萬物相通,這樣一來就減少了許多痛苦,你對此怎樣回答?
答: 那樣的同一感有多穩定呢? 等你覺得自己到達那個一切從中而來的穩定的基本狀態時,經文上要你問一句,你是否僅僅把情感當成了經驗。假如那個基本狀態真是穩定的,怎麼會產生我們生活的這個不穩定世界? 因此,也許它是無色界中的一界,但是不管你體驗到什麼,它不是對苦的最終解答。
在某種情感層次,那種相通感也許會舒解孤獨的痛苦,但是看得深入一點,你得同意佛陀的說法,相通感和相互依賴正是苦的本質。
比如天氣,去年夏天,聖地亞哥氣候宜人,我們沒有往常八月份襲來的熱浪;但同時,這個氣候模式給南阿拉斯加帶來了大雨、給東北地區帶來了乾旱、給北卡羅來納帶來了狂風大雨、棺木都從墓地浮起。
我們與這樣的世界同一體能找到喜樂麼? 人們常常認為經文主張從輪迴中解脫是悲觀的,但是它遠勝於指望與萬物相通得到喜樂的觀點本身所帶的悲觀感。然而卻有那麼多的人說希望解脫是自私的。這讓我思考他們是否懂得怎樣對他人最有益。
如果解脫的途徑包括了傷害與冷心腸,你的確自私,但實際上(解脫的追求)卻包括了培養佈施、慈心、戒德,所有那些可敬的心智素質。
有什麼自私? 你放下了貪、瞋、痴時,周圍每個人都有益。看一看阿姜曼對解脫的追求,在過去幾十年裡對泰國的影響吧,如今已經在傳到全世界。我們如果相互鼓勵找到真正的解脫,那些先找到的人可以告訴其他有志者,大家一起獲益。
問: 那麼解脫的途徑,起始於問題:“什麼是善巧?”
答: 對。佛陀建議你去拜訪一位老師時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它。你在佛經中通篇跟蹤這個問題,從最基本的層次一直往上看。經文中記載佛陀在教誡他七歲的兒子羅喉羅,有一個段落,極其精妙(中部61)。開始他強調誠實的重要性,意思是如果你要尋求真理,首先要對自己誠實; 接著他談到要審查自己的行為。凡行事前,要自問:“我這裡要做的事是有善巧、還是缺乏善巧? 它會引向安甯還是傷害?” 如果看上去會有害,你就不做。如果看去可行,就試一下。不過你做時還是要問自己同樣的問題。如果效果有害,就停下。無害,就繼續。你做完之後,再問同樣的問題:“這件事帶來了安甯還是傷害?” 如果你看到,原來似乎可行的,結果是有害的,你就和另一個有同樣目標的人談談,決心不要再犯同樣錯誤了。如果沒有傷害,知道自己走在正路上,你便很喜樂。
問: 那麼佛陀是在講授怎樣從錯誤中學習的基本道理。
答: 是的,但如果你仔細看,會發現那樣的提問,其中包容著他一些最重要教導的種子——也就是我們行動的動機、因果的原理、行為的當下和長遠效應、以至於四聖諦——苦由過去和現在的業(行動)造成,如果我們觀察仔細,行為會越來越有善巧、直至徹底解脫。
問: 你怎樣把它用於禪修呢?
答: 從你自己的生活開始。我們都知道,禪修意味著自己得從生活的動盪中脫身出來,直接審視自己當下的行為。有些事比其它事容易從中脫身。假如你在生活裡以不善巧的方式行事——欺騙、不當性事、用毒品——你會帶著否定與追悔,發現自己在造一些麻煩的業。因此,為了糾正言行,你把佛陀的提問方式用於日常生活,給自己一個新的生活方式,就更容易做到出離。 這樣做時,你同時便是在培養禪定坐墊上需要的那些技巧。關注當下是一種技巧,需要同樣的態度: 觀察心的動態,瞭解哪些有效、哪些無效,然後作必要的調整。你一旦進入當下,就用同樣的問題來探索,拆解因果: 當下、過往之業與當下之果。一旦把遮蔽了你的覺知亮度的每一個心智狀態都拆解過了,你就把同樣問題再轉向那個光明覺知本身,直到沒有什麼可以探問和拆解——連問題也不存在了。那裡便是解脫的開端。因此這些簡單的問題,可以把你一直帶到修行終點。
問: 這是你在泰國學會的禪修方法嗎?
答: 是的。在一切忠告中阿姜放最強調的是:“仔細觀察”。換句話說,他不希望我只是盲目地學習一種方法、而不去觀察它的效果。他遞給我那本阿姜李的呼吸禪修七步驟,告訴我對它們進行實驗——不是鬆散地淺嘗,而是象邁克爾-喬丹打籃球那樣——反覆實驗、富有創意、直到它成為一種技能。 除非加以實驗,否則又怎能對心智的因果模式獲得洞見? ……
問: 從我們目前為止的討論來看,你似乎認為巴利經文不僅給出正確的問題,而且也給出了正確的答案。 答: 正確的答案在於: 你在探索正確的問題時,在生活裡作善巧的選擇。我想是托馬斯-品欽(譯按:Thomas Pynchon 為當代美國作家)曾經說過:“只要他們能讓你提錯誤的問題,就不必擔心答案是什麼。” 那句話也該有一句推論: 只要你誠實地堅持正確的問題,你一定能獲得有意義的答案。 ……